3月18日上午科学史系召开第224期系学术例会,报告人为陆伊骊副教授和25级博士生王泽宇同学。

在本次例会上,陆伊骊老师就其书稿的第六章 “Sowerby under a Chinese Lens”作了学术报告。报告的核心在于将研究视角从“苏柯仁是谁”转向“中国读者是如何看见苏柯仁的”,探讨这位在华英国博物学家在中文媒体与科学期刊中被建构、翻译和重塑的过程。
报告伊始,主讲人提出三个核心问题:中文读者通过什么渠道“看见”苏柯仁?西方自然史知识如何在中文语境中被重塑?翻译、改写与编排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主讲人指出,中文世界里的苏柯仁形象,并非其英文原作的简单延伸,而是经由中国报刊编辑、译者与科学传播者精心筛选、阐释和再语境化的产物。报告系统梳理了中国读者接触苏柯仁的五组主要渠道,包括1939年《申报》的家访报道,以及周建人、伍况甫等人于1927至1940年间在《自然界》等期刊上发表的系列译文。通过比较译文和原文的差异,主讲人指出,译者通过大幅删减原文的“探险故事”成分,突出采集、分类等“生物学工作”,成功地将苏柯仁从“帝国探险者”重塑为“严谨的生物学工作者”。这种翻译策略主动调节了原文中的殖民语气,建构了一个带有滤镜的苏柯仁形象。

主讲人总结认为,苏柯仁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更大的历史现象:西方科学知识进入中国并非单向传播,中国知识界通过翻译实践,在重塑作者、再造知识、再定义权威的过程中,积极建构了自身对现代生物学与国家发展的理解。
报告结束后,郑中天同学、刘骁老师、刘年凯老师、程志祥老师、沈宇斌老师就中文期刊读者群、译者和苏柯仁的联系、苏柯仁和中国生物学家群体之间的联系等问题,与主讲人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王泽宇报告了他对《元史》所载西域仪象的考察。1267年,札马鲁丁造七件西域仪象,《元史》相对详细地记载了它们的名称、结构、功能等。王泽宇注意到,前代学者发现札马鲁丁所造西域仪象,与稍早开始建造的马拉盖天文台仪器有着类似的体系,而札马鲁丁有可能留居过马拉盖天文台,凸显出西域仪象与马拉盖天文台仪器的关联。然而,这些研究大都聚焦《元史》文字记载本身,泛泛地说两地仪器的关联,未与马拉盖天文台仪器深入对比。实际上,马拉盖天文台仪器的具体情形仍存较多谜团,概述出的整体图景可能导致对细节的忽视,从而引发误解。本报告旨在细致对比马拉盖天文台仪器设计师乌尔迪(al-Urdi)留存的仪器设计方案《论观测》和相关仪器传统,指出元西域仪象并非照搬希腊、阿拉伯仪器传统,在流向中国的过程中也伴随着融合,并以双向互动的方式制造出新的实践知识。
接着,王泽宇按照分两组展示对西域仪象中六件天文仪器的考察:
“苦来亦撒麻,汉言浑天图也”,这是一件天球仪。与中国浑象不同,它没有浑象的地柜,较浑象多了卯酉圈。前述乌尔迪之子在1288年所造天球仪(现藏于德国德累斯顿)的环圈表现出类似特征,可佐证《元史》应是据实记载仪器细节。
“兀速都儿剌不,定汉言,昼夜时刻之器”,这是一件星盘,是流行于阿拉伯的便携仪器。王泽宇认为,参考其他仪象命名结构,《元史》原文或应作“兀速都儿剌不,汉言定昼夜时刻之器”,由此说明传世《元史》的文字不免有错讹。
“咱秃朔八台,汉言测验周天星曜之器也”,这延续的是托勒密的视差仪传统,但托勒密、乌尔迪的视差仪都固定在子午面内,不是这件仪器的对应物。乌尔迪的“完美仪器”可以“左右转而周窥”,但并无“外周圆墙”。此仪说明,仪器的制造是能动的,仪器流动过程会伴随整体结构、具身观测方式的改造。
从以上三件仪器得出的《元史》可靠性与仪器能动性构成下述分析的基础。“咱秃哈剌吉,汉言混天仪也”,这是托勒密式的黄道经纬仪,但较托勒密、乌尔迪的设计,增加了地平环,子午环采用双环,体现了浑仪六合仪的特征。“为日行之道”应指黄道,可能因今见《元史》有文字脱落导致黄道失载。
“鲁哈麻亦木思塔余,汉言冬夏至晷影堂也”,大致对应墙象限仪思路,但观测范围从90度扩大到了180度。王泽宇在另一研究中注意到,马拉盖现存遗迹对应的巨型建筑仪器可能晚于乌尔迪,乌尔迪也未提及“为屋”“为坎”的做法。“为屋”的做法不排除受沈括《景表议》影响,进而影响明清圭表的晷影堂建造。
“鲁哈麻亦渺凹只,汉言春秋分晷影堂”,大致对应二分环思路,但托勒密、乌尔迪二分环的赤道单环都没有刻度。此仪改成铜半环,并像中国浑仪一样在天常赤道环上刻度,从而读取时角。对希腊、阿拉伯传统仪器来说,这种做法构造出读取二分时刻的新实践知识。而将赤道装置抽离的实践可能又启发了郭守敬,体现出仪器知识的双向反复互动。

综上,王泽宇认为,由于实物灭失、史料有限,前人和自己的研究不乏猜测,但与托勒密、尤其是乌尔迪的仪器比较后可发现:西域仪象在制造中就伴随着改造,尽管未必是刻意与中国传统仪器融合,但深度融入中国仪器元素的过程中也相互启发,创造出了新的实践知识。由此王泽宇建议,可从原先偏单向影响的叙事转变为双向互动的叙事,进一步考察科技交流、尤其是物质文化交流过程中的知识创造。
报告结束后,王哲然老师就兀速都儿剌不的文意、数学仪器在发展过程中持续流变的情况提出建议,并指出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如何处理仪器与文本的关系还需进一步考量。鲁博林老师就四海测验与宇宙论、陆伊骊老师就“复制”与“复原”的区分、沈宇斌老师就仪器的教学辅助模型等也提出了问题和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