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5日，清华科史哲讲座第110讲成功举办。本次讲座的主题是“能动之机：晚清民国的技术与心灵”。报告人为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水木学者”博士后何映天，主要研究方向为16至20世纪的中国知识史、技术史、思想史。
讲座以1952年克劳德·香农设计的“走迷宫的老鼠”装置作为引入。该装置通过记忆路径不断优化行动策略，看似具备学习能力，但其内部机制并不完全透明。由此引出一个重要问题：在理解复杂系统时，人们既可以通过分析内部结构来“打开黑箱”，也可以只通过输入—输出关系来理解其行为。何老师指出，这种“敞露”与“包络”的两种理解方式，实际上对应着近代哲学中的身心问题，也为理解现代技术社会中的心灵观提供了重要视角。
晚清民国时期，随着电报、摄影、无线通信等新技术进入中国，人们对“人”的理解发生变化。技术使人既被视为一种生理结构，又被视为信息处理系统，心灵问题因此与技术媒介紧密交织。同时，催眠术、灵学和超心理学等知识实践在全球范围内兴起。与欧美国家长期渐进的发展不同，中国在这一时期面临的是新知识和新技术的集中输入，技术与心灵的关系由此呈现出更为复杂的面相。围绕这一历史情境，何老师从“力、光、电、信息”四种技术媒介出发，介绍了近代中国心灵观念的转变。
首先是力学的层面。19世纪末傅兰雅翻译的《致心免病法》将“心力”概念引入中国话语。事实上，原书中并不存在如此系统的“心力”概念，傅兰雅将精神力量、意志等不同概念统一译为“心力”，并将精神暗示解释为一种类似力学波动的作用。在这种理解下，思想被看作一种可以传播的力量，心力可以像身体力量一样训练，其增长甚至能够量化。这种理解体现出典型的机械化思维：心灵被视为一种可以调动和计算的社会资源。
第二种媒介是光学技术。摄影术在19世纪末进入中国后，被一些灵学理论解释为能够捕捉灵魂影像；X光则被想象为可以透视人体内部。某些灵学著作甚至提出通过“分光镜”观察心理活动的设想：人的思想与情绪可以呈现为不同的光色，并投射到屏幕上供公众观察。在灵学修炼中，心灵状态常常与太阳光谱中的不同颜色对应。修炼者通过记录光色变化来判断修行进度，从而形成一种“光谱化修行”的实践。这类理论虽然缺乏科学依据，但反映了人们试图借助新技术将不可见的心理活动转化为可视对象的努力。
第三种媒介是电学框架。有线电报进入中国后，人们很快将神经系统与电报网络进行类比：神经被视为人体内部的“电线”，思想则像电流一样在其中传导。在这一背景下，一些灵学和心理学理论开始借用电学概念解释心灵现象。催眠术被解释为电流调节与无线电感应。随着物理学的发展，这种解释进一步转向微观层面。1897年电子被发现后，一些理论尝试将心灵活动解释为电子运动，甚至提出“电子即生命之质”的说法。尽管这些观点在当时已受到科学界批评，但它们显示出一种明显趋势：心灵理论不断借助最新科学概念进行重构。
最后，何老师从信息学的角度出发，讨论民国时期流行的扶乩与“碟仙”实践。传统扶乩是一种通过沙盘书写获得神灵讯息的仪式。20世纪30年代，一种被称为“科学灵乩”的新形式在中国各地流行。参与者围坐桌旁，用手指轻触碟子并默念问题，随后碟子在盘上移动并指向不同文字，从而拼出回答。当日的心理学者对这一现象进行解释，认为碟子移动并非鬼神作用，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运动。当参与者进入类似自我催眠的状态时，潜意识中的想法会通过细微的身体运动表现出来。这种解释并不试图揭示潜意识内部结构，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黑箱”，人们只需提出问题，通过碟子的运动读取答案。在这一意义上，它更接近信息论意义上的输入—输出系统，而碟仙盘的设计也呼应了这一时期汉字信息的处理方式的转变。
上述技术化的心灵观与同时期思想界的重大争论密切相关，例如20世纪20年代的“科学与人生观论战”。在论战中，一部分学者主张科学因果律可以解释一切社会与心理现象，而另一部分学者则强调人的自由意志。到1930年代，一些思想家开始尝试调和两者：科学揭示客观规律，但人的实践仍具有主动性。从控制论的角度来看，系统在遵循因果规律的同时，仍可在系统整体层面表现出某种自主行为。
在讲座最后，何老师将讨论延伸到当代人工智能问题。与20世纪中期仅包含少量电子元件的自动装置相比，今天的人工智能系统已经由数十亿甚至上百亿参数构成。随着系统复杂度的提升，人类对其内部机制的理解反而变得更加困难。在这种情况下，“黑箱”问题再次浮现。因此，从晚清民国到智能时代，人们始终面对同一个问题：技术并没有彻底消解心灵的神秘性，黑箱始终存在。变化的只是人类理解和操作这一黑箱的层次与方式。
在提问环节中，听众围绕多个问题展开讨论，包括类似扶乩现象在不同文化中的普遍性、日本在近代心灵科学传播中的作用，以及技术媒介如何塑造大众对心灵的想象等。事实上，这些现象并非晚清中国的特殊产物，而是现代技术社会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文化结构。当新的技术媒介出现时，人们往往借助它重新理解心灵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撰稿：余心丫
审核：何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