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下午,清华大学科学史系第108期清华科史哲讲座讲座荣幸邀请到了加州大学尔湾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电影与媒体研究系教授彼得·克拉普(Peter Krapp)作题为“模拟是一种文化技术吗?”(Is Simulation a Cultural Technique?)的讲座。克拉普教授同时在音乐与信息学系任职,长期致力于数字文化中的记忆、噪声、故障的研究,并于2024年出版了新书《计算遗产:模拟的数字文化》(Computing Legacies: Digital Cultures of Simulation,MIT Press)。本次讲座由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沈宇斌老师主持,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吴璟薇副教授担任评议人。讲座内容整体以《计算遗产》的第一章为蓝本。克拉普教授并非从单纯的理论或社会学角度进行讨论,而是将“模拟”(Simulation)作为一个广义的技术术语和文化技术(Cultural Technique)进行了深入探讨,论述了模拟在知识生产、历史保存及未来预测中的核心地位。

首先,克拉普教授阐释了“文化技术”这一核心概念,并以此作为切入点打破了文化与技术在传统学科划分中的界限。他指出,并非所有的技术都是文化技术,只有那些具有符号化功能的活动(如说话、书写、阅读、绘图、计算等)才属于此范畴。这些技术具有认识论(epistemic)的特质,能够独立于具体应用而产生知识。克拉普教授认为,模拟不应仅被视为一种复制或模仿的手段,它更是一种能够带来新知识的象征性文化技术。在现代,这种技术促成了一种“假设性素养”(hypothetical literacy),即通过“如果……会怎样”(what if)的思想实验来探索理论与假设的能力。他特别反驳了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等人宣扬的“我们就生活在模拟中”(we are most likely in a simulation)的观点,认为这是一种对模拟技术的误解;相反,模拟应被视为理解数字文化的核心视角,是计算机技术(Computing)的基础假设。
然后,克拉普教授通过计算技术史的案例,追溯了模拟技术的发展及其在不同领域的应用。他提到了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作为计算机先驱的影响,指出统计学、博弈论和模拟改变了科学研究的范式。讲座中展示了早期的飞行模拟器(Link Trainer),说明了模拟如何通过机械反馈系统在低风险环境下训练飞行员,这种闭环反馈机制是早期成功的机械模拟形式。此外,他结合二战时期布莱切利园(Bletchley Park)的密码破译历史,指出由于无线电时代加密通信的频率分析需求,模拟(Simulation)与仿真(Emulation)在数字计算机发明之前就已经存在。
接着,克拉普教授区分了“模拟”(Simulation)与“仿真”(Emulation),并重点讨论了仿真在数字遗产保护中的作用。模拟通常是对抽象模型中特定属性的简化,旨在避免未来的灾难或预测结果;而仿真则旨在实现等效结果,即无论内部状态如何,相同的输入应产生相同的输出。随着计算机硬件的快速更新迭代,维护旧机器(如大型机)的成本极高且极难实现,正如西雅图“现存计算机博物馆”(Living Computer Museum)的案例所示,一旦失去资金支持,实体收藏便难以维持。因此,通过软件仿真(如在现代设备上运行旧系统)成为了保存数字文化、软件开发历史以及理解媒介历史的重要手段。这使得历史学家和博物馆能够通过仿真技术,让现代人体验复古游戏或旧式计算环境。
最后,克拉普教授反思了模型的局限性与输入数据的关键性。他引用了一句名言:“所有的模型本质上都是错的,但有些是有用的”。他强调,无论是天气预报、COVID-19疫情模型还是核武器的无损检测模拟,模型都依赖于特定的假设和输入数据。输入端的偏差(Input Bias)会导致输出结果的偏差(即“垃圾数据进,垃圾数据出”),这在涉及复杂社会行为(如大学管理模拟或流行病追踪)时尤为明显。他指出,即使是拥有顶级超级计算机的实验室(如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其模拟结果也可能面临不可重复性的尴尬。因此,理解模拟背后的文化维度、历史背景以及技术权衡,对于批判性地参与数字文化至关重要。
讲座部分结束后,评议人吴璟薇副教授对克拉普教授的讲座进行了总结提要,并与现场师生展开了热烈讨论。

吴璟薇副教授首先总结了“文化技术”这一概念的重要性,指出它是理解人与自然、技术关系的桥梁,并与克拉普教授探讨了“计算”(Calculating)和“计算机技术”(Computing)的词源学与认识论的区别。她还提到了数字遗产不仅关乎宏大的历史档案,也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记录(如个人数据、社交媒体痕迹)息息相关。克拉普教授从媒介研究的视角,进一步解释了模拟作为一种文化技术,早已成为人类数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问答环节,有人提出了关于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模型中输入与输出关系的非中立性问题,指出科学家往往忽视了数据处理过程中的文化与政治维度。克拉普教授回应称,清洗输入数据(Cleaning the input)比解释输出更为困难且关键,并强调了在工程与科学领域引入历史与阐释性视角的必要性。另一位则分享了关于中国“模拟器”(Emulators,中文常译为“模拟”)历史的研究,并对“模拟”(Simulation)和“仿真”(Emulation)在中文语境下的含混进行讨论,然后提出了关于战争模拟(War Gaming)使得战争“游戏化”进而消解战争责任与伦理的担忧。克拉普教授对此回应,指出战争模拟的历史远早于计算机,沙盘推演和桌面游戏早已用于军事训练。他承认技术与军事的紧密联系,但也提醒不应过度夸大技术决定论,并推荐了詹姆斯·德·德里安(James Der Derian)关于国际关系与模拟的研究作为进一步的参考。最后,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撰稿:杨明繁
审核:沈宇斌
